这是一个三位青年因高考改变命运的故事，王虎因一篇罚写的作文，歪打正着碰中了高考题目；肖良因一份偶然捎回的模拟卷，在考场上占了先机；贾恒因一场意外的座位风波，与大学失之交臂。
然而，落榜的贾恒没有沉沦。他在民办教师的岗位上，夜以继日，废寝忘饥，积极备考，积蓄力量，最终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师，从此一步步走上更广阔的天地。
一九七八年初春，关中平原春风拂面，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粒种子，在这片沉寂已久的黄土地上悄然萌发。
王虎、肖良、贾恒，三个来自农村的青年，怀揣着改变命运的热望，挤在同一间教室里备考。大宿舍人多嘈杂，难以安睡，三人索性卷起铺盖，走进教室，将课桌拼在一起，权作栖身之所。
那是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。繁星覆满窗棂，月光如水银般泻进教室，照在三张年轻而焦虑的面孔上。他们辗转难眠，索性聊起前途。谁都明白，考上了，便走出农门，天地开阔；考不上，便只能回到农村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与土地打一辈子交道。
王虎忽然坐起身来，语气郑重地说：“咱们给老天磕个头吧，求它保佑咱们三个都金榜题名。”
贾恒闻言，眉头一皱。他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、学校团委副书记，平日里最爱研读马克思主义哲学，信奉辩证唯物主义。他当即反驳：“天天学唯物主义，怎么临到头来反倒信起唯心主义了？我不磕。”
王虎和肖良相视一笑，并不争辩。二人赤脚站起，走到窗前，面朝那轮皎洁如盘的明月，双膝跪地，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。额头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，仿佛某种庄严的仪式。
贾恒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俩，没有说话。但多年以后，他仍记得那晚月光落在王虎和肖良身上的样子——清亮，虔诚，像两个年轻的信徒。
命运从不提前亮出底牌，却总在不经意间埋下伏笔。
王虎此人，读书刻苦认真，性情憨厚粗糙。一次语文课上，老师让同学们各备两个歇后语，课堂交流。王虎恰好回家取馍，为完成任务，便拜托堂哥代写了两条。课堂上轮到他发言，他掏出纸条，朗声念道：“燕子低飞蛇过道，大雨不久就来到”。老师点头赞许。他信心倍增，接着念第二条：“跛子的尻子——错大茬哩。”话音未落，语文老师脸色骤变，猛地一拍讲台，抬手便是两个耳光。原来这位老师幼时患小儿麻痹症，落下跛足的残疾，这句歇后语像一把钝刀，直直刺进他心底最隐秘的痛处。
王虎被打得眼冒金星，满脸茫然。回家后，父亲得知原委，更是怒不可遏，逼他登门向老师赔罪。王虎站在老师面前，一五一十地说明自己并不知晓歇后语的含义，是堂哥代写的。老师见他态度诚恳，怒气渐消，便罚他写一篇作文，算是了结此事。
谁也没有想到，这篇作文的题目，基本就是当年高考的作文题。王虎在考场上看到题目的那一刻，心中暗叫侥幸，下笔如有神助。
再说肖良。高考前夕，他的表姐从西安一所重点中学捎回一份数学模拟试卷。肖良做完之后并未特别在意，直到考场上翻开试卷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试卷中一道十五分的证明大题，与模拟卷上的题目如出一辙。他稳住心神，从容作答，这道题几乎拿满了分。
而贾恒呢？他是三人中公认学业最出色的一个，高一成绩名列前茅，便参加过上一年的高考，然而命运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与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。
首场语文考试，贾恒走进考场，却发现自己的座位号与准考证号对不上。监考老师反复核对，无法确认他的位置。开考铃声迫在眉睫，贾恒站在过道里，手心全是冷汗。监考老师急忙跑向考务处沟通核实，几经周折，终于确认无误，准许他入座。然而，宝贵的答题时间已经悄悄流逝，更致命的是，他原本沉稳的心态被彻底搅乱，心乱如麻。
那一年，三人都被高考初录，最终王虎、肖良双双被录取，贾恒未能等来朝思梦想的录取通知书，落榜了。
落榜的消息传来，贾恒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。他是尖子生，是全村人的骄傲，如今却成了落榜者。心中的不甘、愤懑、苦楚，像一团烈火，灼烧着他的胸膛。
他爱读书，从小就有破万卷书的宏愿，他想复读，想再战一年。可现实横亘在眼前：父母年事已高，家中缺少青壮年劳力，他若离家求学，地里的庄稼谁来种？年迈的双亲谁来照料？
贾恒的班主任来家给做工作，“娃的基础扎实，叫娃再复读一年，没问题能考上理想的大学”。不管老师怎么说，贾恒父亲就是不同意，他讲自己身体不好，家里没劳动力，他哥、他姐都出去了，没人劳动不行。
贾恒的堂哥，时任村党支部书记，他看在眼里，急在心上，他是个有见识的人，想出折中的办法，多次登门劝说贾恒的父亲：“让娃当个民办教师吧，离家近，不误农活，也解决娃想复习的想法。”父亲沉默良久，终于点了头。
贾恒就这样成了本村小学的一名民办教师。白天，他站在讲台上，教孩子们认字算数；夜晚，他伏在煤油灯下，翻开课本，继续与命运搏击。
一九八一年，陕西省面向乡村民办教师招录中等师范学生，以提升乡村教师的学历水平。贾恒得知消息，心中燃起一团火。他悄悄报了名，一边教书，一边挑灯夜读。那段日子，他几乎把所有能挤出的时间都用在了复习上，全身心应考。
中师考试放榜，贾恒以全县笔试第一名的成绩被初录，经过面试，他正式收到了那张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。
然而，喜悦没有持续几天。考上中师，意味着要到外地读书，家中农活更加无人分担，这些困难摆在他的面前。贾恒愁眉不展，找到堂哥商量。堂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着说：“是金子，放到哪里都会发光。考上了就是好事，你安心去读，家里的事，我去跟叔婶说。”
当晚，堂哥再次登门，说明就这上学两年的困难，贾恒师范毕业，又要回到家乡，就能帮助家庭，苦口婆心地做通了贾恒父亲的工作。母亲更是附和道：“娃想读书，就让他去。”
一九八一年八月末，贾恒怀揣中师录取通知书，踏上了求学的路。
两年师范学习转瞬即逝。一九八三年七月，贾恒以优异成绩毕业，按照组织分配，被派往一所偏远的农村初中任教。学校离家甚远，照料家中农活成了奢望。他心中虽有遗憾，却从未懈怠，风雨无阻，从不缺课，一门心思用在教学上，教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。他心底一直期盼着能调回本乡镇，离父母近一些。
一九八四年四月，他鼓起勇气，给县教育局主管人事的副局长写了一封信，陈述家庭困难，恳请调回原籍乡镇初中。信寄出后，他日日盼望回音，却如石沉大海。
同年九月，等来的不是调令，而是一纸任命：担任所在学校教务副主任。同事们纷纷道贺，年轻有为，贾恒却心中苦涩——他知道，调动的门，已经关上了。
然而，命运关上一扇门，往往会悄悄打开另一扇窗。
就在贾恒准备安心做好教务工作之际，同年十月，一纸调令再次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：组织调他到县级重点高中，担任专职团委书记。原来，县委组织部要求县域高中必须配齐专职团委书记，贾恒因工作出色、政治素质过硬，加之学生阶段曾担任团干部，被组织选中。
担任专职团委书记后，贾恒如鱼得水。他虚心钻研，勤奋进取，把共青团和学生会工作办得有声有色，还创办了学校刊物《春雷》，在校内外引起热烈反响。
一九八五年十二月，县委办公室面向全县遴选年轻干部担任县委秘书。经过层层筛选，教育局举荐了贾恒。县委书记亲自面试，对他的才学功底和踏实作风印象深刻，当场拍板录用了这位当时不知县委在哪里的年轻人。
从此，贾恒的人生驶入了一条全新的轨道。他信奉“人生在世，事业为重”，干一行爱一行，从一行专一行。他来自农村，有深厚的民本情结，重民生，关注基层；他工作思路清晰，善于统筹全盘，抓点带面，很抓落实；他善于发现工作亮点，进行总结提高，工作成绩突出，多次得到组织重用。历任县委办副主任科员、保密局局长、县级部门领导、市级部门领导等职。所领导的部门工作，多次在国家部委、全省、全市工作会议上进行经验交流，收获广泛好评。
奋斗者是快乐的！二〇一九年，三位老友再度聚首。王虎，已从大学教授的位置上退休，满头银发，精神矍铄。肖良，在事业单位处级岗位上功成身退，爽朗健谈。贾恒，也从市级部门领导岗位上卸任，沉稳从容，质朴谦虚。三人相约前往北京天安门广场，参观升旗仪式，共同感恩党和国家恢复高考、改变了一代人命运的伟大壮举！
汽车行驶在汾河平原，窗外天蓝水清、青山叠翠，车内笑语声声、亲密无间。王虎忽然转头，打趣贾恒道：“当年叫你磕头，你怎么就不肯磕”。贾恒微微一笑，坦然地答道：“可不是嘛，咋就没有磕头”。三人相视而笑，笑声在车厢里回荡，仿佛穿越了四十余年的时光，回到了那个月色皎洁的夜晚，回到了那间拼着课桌当床铺的教室。
面对鲜艳的五星红旗，三人整衣肃立，神情庄重。他们一同默立，与广大群众一起唱响“五星红旗迎风飘扬，胜利歌声多么响亮……”以最虔诚的礼仪，表达对共和国的热爱，也了结了埋藏心中几十年的那桩夙愿。
成事在天，谋事在人。这句话里，既有对命运的敬畏，也有对奋斗的礼赞。三位青年的人生际遇告诉我们：命运或许会设下重重关卡，但只要心中有火、脚下有路，人生的棋局，永远没有终局。
那个月夜里三人心中升起的理想，永不熄灭！三个响头，终究没有白磕；而那个不肯磕头的青年，也用一生证明——真正的信仰，不在叩拜之中，而在不屈不挠的行走之间。
作者简介：同永学，执业律师，供职于陕西方钜律师事务所。
